第九章 以直报怨

以直报怨

陈富贵、李自成、李过早成血人模样，还好都是别人的血。三人脱掉血衣，从十五具尸体上扒下干净点的衣服，东拼西凑才穿齐整。三人找山溪水洗了脸面，这才恢复常人模样。

据求饶的那两软蛋交代，派他们来的二少爷，正是王员外的二儿子。此人住在前面山头下的小山村里，替他爹管理这片产业。

“须杀了此鸟，给那老东西一点教训！”陈富贵说道。

“对！当初就该结果了那老东西！”李过犹自杀气腾腾。

李自成也同意，趁对方尚未知情这边情况，直奔二少爷处。

那对父女走过此段趴满尸体的山路时，可谓步步心惊。那女孩子捂着嘴一阵恶心，不敢再看地面。强子稍稍心安，看样子自己见到血污的表现，也算人之常情。

六个人不作停留，立即翻过一个山头，果然看见远处山坳下，一条小溪盘绕一个村落，约有二十来户人家。陈富贵觉得杀人越货的事情，强子他们还是少掺和为好。便安排他和那父女俩牵着马，躲进山林深处。待三人干完正事，再来接下山。

强子说想同去，叫陈三叔一句话给噎住：

“去干啥？到时候是你砍人家还是人家砍你？”

“这个——”强子挠了挠头。

三叔说的如此坦白，一点不给大强子面子，小姑娘偷偷掩嘴笑了。

三位好汉，腰下各挂大刀，堂而皇之的走下去，来到村口。只见一棵大槐树遮天蔽日，足有五六人怀抱粗细。大槐树上爬着四五个小孩，如**般敏捷，正想上去掏鸟窝。树下两个光屁股的小娃娃，啃着玉米**，只有仰望的份。

陈富贵他们停下脚步，向树上喊道：

“孩儿们，谁能告诉我，王家二少爷住哪屋？”

个子最大一位孩子，从树枝间吊下身子，晃荡着问道：

“你们找混世魔王干啥？买石头还是买煤？”

陈富贵不知煤是啥东西，便应道：

“买石头。你能带路吗？”

“我才不去！”那孩子双臂一弯，翻身向上躲进树枝间。未几他重新露出脸来，笑道：

“叫狗子带你们去！狗子姐、狗子妈是混世魔王的相好，狗子常去他家。”

他说完，身边的小孩咯咯咯的笑了。

李自成一听此话大有玄机啊，王崇义的二少爷母女通吃。看来颇得乃父家传，混世魔王的名头想来不假。陈富贵抬头笑问道：

“那位小哥是狗子？”

“他！”树上的小孩，手指齐刷刷指向地面，一个光屁股的娃娃。

陈富贵一把抱起狗子，一刮鼻子道：

“走，叔带你去找你妈！”

李自成、李过憋住不笑。

狗子很快指三人到一座两进院落前，青砖黑瓦五间大房子。与村落其他的草房、泥房有天壤之别。隔着院墙，可以看到前院堆着小山一般高的煤堆。当然陈富贵和李自成等皆不识货。院门大开，门口板凳上坐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看场。

陈富贵放下狗子，一拍他的光屁股叫远处等着。接下来的事情少儿不宜。

两位家丁，看见走来三个壮汉，抱着狗子过来。他们腰悬大刀，不像生意人。家丁站起身来，拾起院墙边倚靠的朴刀。喝住陈富贵三人。

陈三叔领先走近去，笑呵呵的说道：

“我是狗子他舅，是个捕快。我们缉捕嫌犯到此，顺路找他娘说几句话。”

一位家丁听说狗子舅舅，虽说是姘头，论起来也算二少爷舅佬，便笑嘻嘻道：

“原来是舅爷啊，你有什么话？我给你传进去。狗子他娘正忙着呢。”说完与另一个家丁心照不宣的嘿嘿一笑。

陈富贵假装为难的说道：“有点私事，不好说啊。”

那家丁拇指往院里一指，嬉皮笑脸的说道：“狗子他娘，这会正跟二少爷说体己话呢。”

另一个家丁迎合道：“哎——是呀！狗子他姐也在。舅爷这会进去怕是不方便。”

陈富贵心中暗笑，好你个奸夫**！连女儿都不放过。他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子，约莫二两，交给两位家丁。人道有理无钱莫进去，这年头不只是衙门，地主家也是如此。

两家丁得了好处，便让三人进门。一个家丁领进后院门口，又是两个家丁把门。那家丁照例收了银子，但只准舅姥陈富贵一人进去，且不准带刀。陈富贵只得将大刀解下，嘱咐李自成、李过门外等候。

他单身一人跟随一个家丁进后院。只听东边一间房内传出男女的笑声。家丁不敢进东间，门外咳嗽一声，高声叫道：

“二少爷，狗子他舅来找狗子他娘。”

一连叫了三遍，里头才安静下来。过了一会，房门打开，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妇女敛襟出来。虽则徐娘半老，皮肤白嫩风韵犹存。她头发蓬乱，一脸疑惑：

狗子他舅？我咋还有个大兄弟呢？

与陈富贵一对眼，完全不认识。正要柳眉倒竖，喝令家丁打出去，陈富贵袖中藏的短刃已然出手。手腕一横，家丁脖子下一道划痕，马上血流如注。那家丁伸着手指头，想指着陈富贵说什么，没来得及出口，便瘫倒在地。

狗子他娘“啊——”一声惊叫，想逃跑，脚却不听使唤，瑟瑟发抖，裤子都尿湿了。

内院门口的李自成、李过二人听见，早有准备。立即拔刀结果两个家丁。李自成抢身往内院奔来，李过跑出去对付前院的家丁。

陈富贵不理会狗子娘，闯进东间屋内。只见炕上赤身**躺着一对男女。男的二十四五岁，女的不过十五左右。奔进屋内的陈富贵，手攥带血的短刃，二少爷见状立马滚翻下炕，不停的磕头求饶。

他算机灵，明白眼前这主大概是抢劫他老爹的猛人，自己派去的人马多半被干翻。好好不吃眼前亏，唯有跪地求饶。陈富贵原本计划结果他，不过没捞足银子就灭口，光杀人不越货，不合算。

咱们不能白忙活一场。

陈富贵自行坐到炕沿，那裸身女孩慌忙避开，头发批面缩身炕角落里。母女同伺一夫，确乎见不得人。

陈富贵瞥一眼地上的裸男，冷笑三声：

“大爷我今天杀够数了，不想再动刀动枪。你乖乖的将财宝都呈上来，不然的话！”噗一声，陈富贵一刀**炕，一阵灰尘飞起，短刃入土三分。

王明康身子一颤，忙磕头说不敢不敢。

李自成大步进来，看这光景，陈兄弟要重演王员外那一幕。他便和陈富贵说道：

“兄弟，我去把门，叫李过接他们三个下来。”

陈富贵点点头，李自成出门来到前院，李过早将前院家丁杀掉，拖进院内煤堆里藏起。李自成与李过交代几句，李过出门去接强子他们。

李自成关上院门，将另外两具尸体煤堆里埋好，便在前院里望风。

王崇义有三个儿子，老大跟着王崇义的长兄——工部右侍郎王崇文混，捐钱京师国子监当个监生；**被外派到封龙山看管煤矿；小老婆生的小儿子最为宝贝，年方十二，就考出秀才，前途不可限量。故王员外寄予厚望。

王员外仗着乃兄的势力，兼并乡里的土地；放高利贷牟取暴利；县城开粮铺、茶铺、当铺；去年用钱买通官府，收购封龙山的煤矿。

封龙山当地人，不觉得黑不溜秋的煤石有什么好。缺柴火烧可以上山砍啊，到处都是。何必花那钱买煤？王崇义从乃兄王侍郎处得知，冬天京师一带取暖缺柴火。他发现煤炭的商机，封龙山中多的是，裸露在地表。何不取来卖到京城？便用极低的价格买下煤矿和附近几座山头。雇佣三百多矿工挖煤，运往京师。每年赚进八九千两银子。

王家二少爷王明康，自打被老子安排看守封龙山煤矿。这位二世祖对父亲就极度不满。凭什么老大可以京师花钱享福，自己却关在这穷山沟，没日没夜给家里赚钱？卖苦力！赚了钱也没落一句好，老不死明摆着对小娘养的老三格外疼爱。

不就考中个酸秀才嘛！敢跟老子比赚钱吗？

王明康赚钱确实有一套。来了封龙山之后他额外发现，迷魂溪附近红色石头的妙用，便又拓展一块财源。他还将煤炭偷偷卖往别处，赚取外快。二少爷用多挖的煤和红山石赚的外快，每年也有两千两白银，全落入自己的小金库。腰包鼓了起来，渐渐的觉着这穷山沟也不赖嘛，蛮山清水秀的。

再说了，附近十多个村的俊俏大姑娘、小姑娘随他挑，不管愿不愿意。不愿意用银子砸，砸到你父母满意为止。反正老子有的是银子，可以说是村村都有丈母娘。本村的村花，是狗子十五岁的姐姐，二少爷最喜欢她。狗子他娘年轻时是隔壁村村花，狗子他爹年纪大了，早没了血性。他娘耐不住寂寞，一个红杏出墙，一个食性颇杂，随即勾搭成奸。二少爷一龙二凤玩的不亦乐乎，其他村子极少光顾。

狗子他爹在眼前碍手碍脚，二少爷便雇佣狗子他爹，到了矿上当个小头目。老公常年不着家，狗子他娘光明正大带女儿住了进来，俨然以女主人自居。反倒是二少爷明媒正娶的婆娘，倒像个小媳妇一般，常常受气。可怜的狗子，爹不疼娘不爱，亏得有爷爷奶奶照顾。

王明康封龙山一带财大气粗，养了一班家丁耀武扬威，当起个土霸王。仗着京师有靠山，到处欺男霸女，比他老爹犹过之。山民们送他一个外号：

混世魔王。

昨日半夜里，有个猎人来买红山石，混世魔王没起床。今早拿过银子一瞧，这不是自家的银锭吗？怎会落到穷鬼猎户手里？他心生怀疑。

早饭过后老不死的派人来，说家里被人抢走金银，王明康恍然大悟。虽说让老不死吃瘪，王明康心中暗爽。可老爹死后，家产毕竟有自己一份。他急忙命家丁去迷魂溪抓贼。

据王员外和家丁回忆，抢匪有三个大汉。王府的人四处查访，从福记酒肆得知，当日有三位大汉带着一少年，和欠王府银子的父女两一起走的。父女俩欠王府的债，还是三位汉子给还上的。其中两位驿卒模样，确实带有两柄腰刀，一人据称姓李。

如此说来，定是福记酒肆喝酒那三人作案无疑。王员外立马派管家到县衙，请县令批文捉拿此六人。王员外朝中通天的关系，县令马致远不敢耽搁，派遣捕头四处打探。王崇义一面通知二儿子，告诫他小心保护封龙山的家产。

如此才有王明德派家丁去迷魂溪抓贼一幕。

强子三人跟着李过走进村子时，身后跟着一大帮小孩。山村里的娃，没见过什么世面。两匹高头大马，惹得他们屁颠屁颠一路跟随。李过抱过狗子，轰走其他小孩，一进院子马上关了院门。

李过在前院把守，那对父女被李过指派去厨房拾掇午饭。打打杀杀一上午，肚中早已饥馑。王明康的家属，一个正房，加那对母女，合计三个媳妇；两个未成年儿子，一个小女儿，全部被关押到后院西边一间房内。李过把狗子交还给他妈。

李自成、陈富贵和强子看着混世魔王交出来的财物，可就范了难了。堆于东边房内的银子足有几千两，如何运走？更为难的是，王明康老老实实将自己的全部家产交出，是否还像计划那样将其杀掉？

强子有不同意见，明确表示不能再杀人。

本来李自成和陈富贵商量，将王明康的钱财席卷一空，杀光二少爷一家，再一把火烧了院子，给王崇义一个血淋淋的教训。强子想这不是流寇的行径吗？王明康虽混蛋，罪不至族诛。何况他的妻子儿女又没干坏事？如此滥杀无辜，将来如何能成大事？

“你说怎么办？”

面对已经穿好衣服，跪地上瑟瑟发抖的二少爷，李自成向强子发问。他对强子的疑虑已经消除，但这小子明显不尊重长辈，公然反对他陈三叔的话。

强子倒不谦让，既然你李自成向我请教，我就给你指点一二吧。省得你以后多走弯路。他略一思索道：

“三叔，李叔，咱们打家劫舍不是长久之计，总得有个落脚点。我看封龙山地势偏僻险要，可以暂时栖身。”

陈富贵说道：“可以啊，杀了王明康一家，咱们就在此做个山大王。李兄意下如何？”说完向李自成笑笑。

强子一怔，说到底还是一个杀。

李自成一笑，不置可否。他现在是个正经的驿卒，又有作买卖的本钱。公然当山贼不在考虑范围。

王明康原本听他们争论，还以为有一线生机。没想到话锋一转，自己又是死路一条。他哭丧着脸苦苦哀求：

“两位爷！两位爷！求，求你们，饶小人狗命吧！小人情愿，情愿做牛做马！”

强子接着话说道：“做牛做马倒不用，你只要答应两件事即可。”

李自成听这话，眉头一皱：

自作主张！

这孩子，眼里有没有三叔？

陈富贵耐着性子，问强子道：“哦？那两件事？你说来我听听。”

王家二少爷脑子灵活，听出陈富贵是拿主意的。他觉得有希望，忙跪向陈富贵，磕头道：

“这位好汉爷！别说两件，十件小人都答应。”

强子笑道：“你别答应的过早。单第一件事，你未必答应的了。”

“做牛做马，全听小英雄吩咐。”王明康又转向强子，欲哭还笑的，屋里个个都是他的爷。

强子清清嗓子，装出老成持重的架势，说道：

“第一：你去杀了你爹。”

“啊？”王明康张着嘴，本打算满口应承下来，待强子的话出口，话到嘴边噎住了。

陈富贵大笑，好小子！

够狠！够绝！一招借刀杀人，你还真敢想！

此刻李自成肃然的脸上，有了一丝笑意。如有王明康作内应，再抄一次王崇义的家不是难事。强子的主意不错，怕只怕，王明康你做不到。

李自成板起脸，问王明康道：

“怎么？你不答应？”

王家二少爷立马向李自成回道：

“答应！答应！不瞒好汉爷您说，小人这山沟沟里待腻了。早盼着老不死的翘**，小人好回去继承家产。”

他将王崇义如何欺男霸女坑蒙拐骗；放高利贷逼死人命；趁火打劫强买强卖；三子待遇不公的问题统统揭发一遍。一言以概之，他早想为民除害，各位好汉来的正是时候！

王明康说的慷慨激昂，陈富贵乐呵呵的当笑话听。颇让人怀疑，王明康是否王崇义亲生？

“你的话当真？”陈富贵听他表演完，拔出坑上的短刃，朝王明康一比划，“带我们去杀你爹。你的老婆孩子留下。你要敢骗老子，那十几个死鬼家丁，就是你的下场。”

王明康连连磕头称不敢。要说王家二少爷的话完全出自真心，倒不尽然。不过事到如今没得选。真能用他老爹的命换自己一命，他王明康干！必须干！何况他也埋怨老不死的不公，以后家产铁定大部留给老大和老三。倒不如先下手为强。

“行吧，第一件他答应了。那第二件待咋地？”陈富贵问强子道。

强子提的第二件并不难：他们帮王明康大义灭亲，王家的财物可以归于王明康。但王家在封龙山的资产，两边各得一半收益。

王明康听的有点迷糊，杀了自己爹，家产他们不要，只要这封龙山的煤矿？老不死王崇义家资不菲。田产不说，光金银之物，不会少于三万两，他们居然都不要？到时候，会不会反悔呢？

“好，好汉爷！就，就这些？”王明康忐忑不安，用眼神小心的询问陈富贵。

陈富贵颇为怀疑，叫人家杀亲爹，再和我们开煤矿一起发财。他图什么？眼下逼于形势能答应，若长期如此，人家王明康脑子怕是有病吧？我们可是强盗啊！他能和杀父仇人一起共事？

强子看两边均疑虑重重，便解释道：

“煤炭的销路还得你二少爷来解决。至于封龙山的管理嘛，二少爷就不必参合了。为保证每年红利两边对半，咱们先立下字据为凭。”

“可以，可以。”王明康答应下来。你们强盗蛮重合同守信用嘛。

“慢着！你需再写一页纸，签字画押。表明是你王明康请我们帮忙，杀亲爹夺家产。”强子补充道。

李自成听到这里，赞许的点点头，小老弟做事考虑的很周到。即便王家二少爷将来想反悔，把柄落咱们手里，想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
强子主要考虑有个落脚点，不用到处奔波。此外煤可以派大用场，矿工也是一支力量，关键时刻可以拉起队伍干革命。

王明康略一思索，马上答应了。坑爹的事都要做了，何况一纸文书呢？

抢劫的和被抢的，谈好合作分赃事宜。王家二少爷开场面卖煤炭，笔墨纸砚和印泥现成的，当即按要求立下字据，交给强子收好。

陈富贵看到炕头上挂着一本皇历，一眼瞥见今天的运势：

诸事大吉！

他向李自成、强子笑道：“今天诸事大吉，便是杀人越货的好时候。咱们下午就动身。”

王明康哭笑不得，你们强盗杀人还选良辰吉时吗？

李自成向陈富贵道：“兄弟，先把山头上的尸体收拾一下，叫人报官府知道，咱们这里可就难立足了。”

陈富贵一拍脑袋，啊呀，把这事给忘了。两人叫上李过，押着王明康往山上赶去。一则叫他当苦力，帮着挖坑埋尸首。二则，万一被人发现，可以让王家二少爷出面遮掩过去。反正矿上塌方死人的事常有。向家属报个意外，多给点烧埋银子便是。